这是初春寒意的夜晚,窗外的雪花轻盈飞扬,落到地面有些融化,有些堆积起来,远远望去白茫茫一片,大千世界仿佛凝固了,在这寒夜,一切显得无声无语。
漫漫长街,只有几个奚落的人影。一个身高大概一米七八的人走进酒吧,短发乌黑而有亮泽,浓密的眉毛下,眼睛如星辰,黑夜仿佛明亮起来。他双手插在口袋,风衣和鞋子虽有些旧,穿在身上却有古典味道,他坐下要了杯啤酒,脸上浮现一个笑容,阳光般的笑意从中流露出来,身后积雪的树林和脚下寒冷的大地也仿佛温暖起来。
唐被他的笑莫名地感染了,手足无措地低下头,有一股不可名状的不安和冲动。他注视着韩的一举一动;自信,傲气,爽朗,大度,就像一幅图画,一座建筑,一座雕像,像浩瀚震撼的来临,像一个不可也不愿拒绝的邀请。
几个税务人员走进酒吧。“你们是不是想吊销营业执照?”
“我们不是不交,只是生意不好。” 酒吧的事情一般都由魏处理,赵对他十分信任,这信任并不是出于在血缘,而在于他们的密切关系。
“唐,给几位税务员倒几杯酒,你看他们也口渴是不是。今天施局长怎么没来?平时他都来逛的。” 赵从内堂走出,下巴和嘴唇上长满浓黑的胡茬,敞开的黑色夹克可以看见白色圆领休闲服,胸肌强健,腰腹厚实有力。
唐端着几杯龙舌兰放在他们面前,漠然走开。
税务人员看着赵,满脸惊讶,后悔刚才出言不逊,急忙说:“既然这样我们改天再来。”
待税务人员走出酒吧,一脸不爽。
魏说:“幸好赵来得及时,这些人虎假虎威,在我们面前冠冕堂皇,私下里灯红酒绿,挥霍无度,要不是赵搬出施局长,不知脸要拉多长。”
“在社会大染缸里能有几个扛得住。官场上环环相扣,大家心知肚明,能捞的就捞,你以为这社会还一层不染?”赵正要走进内堂时,他的耳后传来这样的声音。
“人们在夜间活动,总是以灯光,火光或月光等作为主要光源,这些在情调上勾勒幻想。这是个向幻想发展的时代。”韩说。
“你是说这里的设置相当糟糕?”赵问。
“夜间的光线明暗相差很大,利用夜间的明暗很自然而巧妙地把一些破坏视觉的东西隐没,把需要的东西突出在视野中。”
“刚毕业?”
韩顺着话沿:“准备找工作。”
魏对韩的表现很是嫉妒,更有一种不安,当他看到赵完全投入到韩的解说时,他不能让韩有任何的表现机会,他不可以给韩这样的机会,除了理论之外还能什么?没有实践经验。韩知道就算没有读过书的人也可以拿这样的话来刺激任何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似乎这是现在流行的话。
赵看出了魏的心思;“继续,我对你的观点很感兴趣。”
“每一景物都有自己独有的地方,周围的某些环境起互相补托互相呼应的作用,要抓住这些特点,哪些是主要的,哪些是次要的,以及活动规律。”
魏不乐意地看着韩。
“年薪五万。有没有兴趣?”
魏实在看不下去:“你以为现在是什么社会,到处都是大学生,就算你是研究生那又怎样?现在是知识分子贬值的时代,我们要的是有经验有能力的人?你可以吗?我看你就只会说,等到做的时候,什么都不是。”
赵渴望人才本想加价,可不想和魏闹翻。“年薪五万,要么留下,要么另谋高就。”
魏参合:“你还是另谋高就吧。”
唐走过来:“这个价对一个刚毕业的学生来说已是不错了,你知道现在的就业压力,不要错过机会。”
韩若有所思:“我不会让赵经理失望,也会让这位对我充满质疑的同事信服。”
寒夜变得温馨起来。唐仿佛看到生命中那些小小的幸福,它们欢快地转瞬即逝,难以捕捉,却在偶然忆起时,依稀如昨,那是关于风带给他的感觉。
韩走向唐握手,唐犹豫了会儿,伸出手来。
“很高兴认识你,我叫韩。你呢?”
“唐。你很自信,在谈话的时候我感觉到了,难免魏对你有些嫉妒。能力一般的人他们担心出色的人,所以并不是每个人都欣赏有能力的人。”
“有时候出色是一种威胁。你支持我,不怕被魏炒鱿鱼?”韩问。
“工作的原因应该是享受乐趣,而不是恐惧。”唐很平静地说。
“从你刚才对税务人员的表情中看出来。一脸不情愿。”
“魏是有理由当心你的出色,我也怕。”
“你不是一般的人,身上有太多的秘密。”
“秘密?怎么可能?把我说得那么神秘。”
“秘密当然不会说。不过很高兴认识你。我记住了你的名字。唐。”
唐正调剂着各种各样的酒。“我也很高兴能认识你。”
“这是什么酒?”
“龙舌兰象征风情,它是一种烈酒,原料是生长于墨西哥的一种仙人掌,极具拉美风情。此酒很早以前就深受墨西哥印地安人的喜爱,十六世纪中期,西班牙人征服了这块土地,便以当地生产的龙舌兰酒作为庆祝胜利的用酒,之后逐步在世界各地风行。龙舌兰的饮用方法是直饮前,需要在拇指与食指间的虎口上涂少许盐,再备以柠檬片。饮用时先把盐舔到舌尖,咬食柠檬,之后再将一盎司龙舌兰酒一饮而尽。所以刚才那些人的饮法都显示了他们的身份。”
“你是说那些税务员根本不懂品酒。”
唐挥舞着他手中的另一杯酒。
“你手中拿的又是什么酒?”
“威士忌有隐含商情的意味。此酒带有绅士感觉,比较适于商务聚会。不过两个人喝也有不同感觉。较出名的威士忌有“芝华士”、“杰克尔"丹尼”、“占边”等。另外,美国的“四玫瑰”因创始人的四个美丽女儿得名,一度被传为佳话。”
“你讲话真有意思,很有个性。”
“个性一词源于拉丁语Personal,指能独立思考、具有独特行为特征的人。有心理学家认为:人格是个体行为的全部品质。美国人格心理学家卡特尔认为:人格是一种倾向,可借以预测一个人在给定的环境中的所作所为,它是与个体的外显与内隐行为联系在一起的。”
“那我给你留下什么印象?”
“有的人虽曾见过一面,却给别人留下长久的回忆;而有的人尽管长期相处,却从未在人心目中掀起波澜。一般来说,鲜明的、独特的个性容易给人以深刻的印象,而平淡的个性则很难给人留下什么印象。”
“你好像没告诉我答案,如果我判断没错的话。”
“你想听到怎样的话,是褒义还是贬义?”
“你认为适合给予我怎样的评价?”
“不管是哪一种倾向性的个性特征,不管这种特征是鲜明的还是平淡的,都表明了一种个性。所以我无法给你答案,只是说明这个人的个性是否符合你的要求,是不是你所渴望拥有的另一些方面。”
韩看着唐,感觉在忧郁中充满了冷酷和诗般的幻想,与肤色协调的眉毛下是双忧郁有神的眼睛,高高的鼻梁给人傲而不宣的无限幻想,这是一种由内而外的气质。
“出去走走,不要拒绝。”
“你知道现在几点?”唐问。
韩望着唐,眼神深邃而充满诱惑。唐看了一下手表。“带你去我经常去的街道。”
“不必那么着急,我还有车呢?是老式的劳斯来斯。”
“这种车的每个部件都是手工制作,精益求精,要想买这种车还得预订。”
“你真想坐吗?希望不会让你失望。”
当唐走出酒吧,门口并没有劳斯来斯,只是在几辆轿车旁边停着一辆自行车,不过外观很新,应该是刚买的。韩走过去推他的自行车说:“今晚我骑车路过酒吧,进来喝杯啤酒暖暖身体,没想到遇见了你,并且在这里工作,也许这是缘分。你坐上来吧,我带你。”
“我喜欢这样的意外。”
唐坐在韩的后车坐上,看着地面是推雪车经过的痕迹,雪飘落在地面,渐渐融化,而树上的积雪越来越厚。
“搂腰就不会摇晃。”
唐并没有因为韩的话而去搂他的腰,他欣赏着这平日经过而没有发现到的景致,树木是那样地挺拔,街道是那么宽阔,灯光在夜里是让人充满温暖。而韩在一个转弯,唐的身体摇晃起来,车也跟着摇晃。
唐从后面看着韩,还有他强健有力的背部,他的手终于搂着韩的腰部。唐喜欢安静,喜欢一个人自在的生活,自从风离开之后他一个人就平静地生活下来。
“你们南方人带有拘谨特质,而北方人有豪放的性格。”
“向右。我想带你去一条街,那是这个城市的另类地方,有与众不同的风韵,好像那是个边缘。”
“你是个很特别的人,我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韩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和秘密,你也有自己的风格,每个人都有,只是没有那么明显,世界上没有相同的一个人,像是偶然,不同是必然,你说呢?”
“你讲话真的很有趣,我很喜欢和有思想而不走味的人交流,高雅中带有傲气,在这个世界上像你这样讲话的人不多,你可以成为一流有深度的记者,或者个性的作家,我的判断应该不会错。”
“不感兴趣,我只想安安静静,找到自己曾经失去的东西。”
道路的积雪增厚了,推雪车的痕迹已经不见了,自行车开始摇晃。韩说:“车不能再载你了,不然我们都要随车摔倒。”
唐从车上下来,发现脚已经麻痹,加上天气寒冷使脚失去知觉,韩一边扶着车,一边扶着唐。
路旁的圆冠榆、白蜡树静静地守候在街道的两边,它们的枝条错落有致地向外伸展,显出优美的弧线,在雪夜下精神抖擞;路边的雪地松上,积雪覆盖住了大半边,在它们的身上盖满白色的积雪……站在高处看这静寂的雪夜,茫茫一片,空旷壮丽。唐奔跑在这个白色而静谧的世界,这时刻他好像变成另外一个人,孤独和寂静的世界里的常客,在这里他可以无拘无束地驰骋,呐喊,没有人干扰,打断,也没有凝视,这个世界属于他的。他对着雪夜的远方极力向南眺望……
“向着这个方向望去,那里有一条街道叫英皇道。这条街上琳琅满目,有很多不同种类的商铺:包括书店、国货公司、商业大廈等。街上行人繁多:早上他们匆匆忙忙,一边吃早餐,一边看报纸,有的追赶着巴士,有的年长者在天桥底下做早操。晚上,当人们下班时,他们会挤在街市中购买晚饭要准备的蔬菜。”
“你在香港生活过?”韩问。
“现在吸引我的是西欧和北美,那里有更多一些的自由,包括言论。”
“自由是可贵的,去很多地方,逃离厌倦而单调,过自己想过的生活。”韩若有所思地说。
“也许将来就再没对自由的冲动,磨练让我们变得害怕过激。”
这是很长很长的街道,韩和唐在白色的世界里行走了很久。雪花漫天飞舞,一片一片散落在他们身上,然后慢慢融化。
“太冷了。”韩说。
“是。太冷了。”唐回答。
唐裹紧衣服,寒风渗入体内。
“跟你在一起很少看到你微笑,世上很多事情值得你笑,相信我。”
“多年前经历了一件事情,我就很少微笑,我没有了开心的内容,微笑在那段时光消失了。”
“笑总比忧伤好,相信我微笑可以给人带来希望。”
唐看着韩,在嘴角露出忘记许久的微笑。
“女生一定会为你冰冷的微笑而震撼。”
“冰冷?要知道我真的很开心。”
“也许如你所说许久前忘记了快乐的微笑,以致现在开心也给人冰冷。”
唐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带着满足的疲惫,仰望天空,白雪一片一片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脸上,然后融化。这是唐喜欢的颜色。深夜,不再是黑色,雪的光辉照亮了整个天空。于是,微弱的光芒在眼中变成了幸福所在……
韩带唐去他的住处。这是一间很小的房间,地面没有地砖铺设,水泥地面带着陈旧感。房间很乱,衣服四处散落,桌上摆着各种各样的书,有些书倒放在翻看的那页,一张小床上是没折叠的被子。
韩说:“你是个特别的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些习惯,我赞同这些,这能在某一方面反映一个人。”
“是啊,过来洗脚,然后睡觉,明天可不要睡过头了。第一天工作要给别人留下好印象,迟到总是不好的。”
“其实赵人很好,你看他表面是很冷淡的那种,其实他的内心充满炽热,温暖得像太阳。”
“那我不是可以放肆?”韩说。
“忘了告诉你,赵是个聪明人,或者说很有智慧。我相信赵看中的人不会这般没用。”
“你对我充满信心?”韩问。
“当然。我期待你的表现。”
韩将被子盖在唐的身上说:“我觉得你是个富家子弟,不过如果这样怎么会在酒吧打工,关于你我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不过现在睡觉要紧,不然明天真的起不来了。”
唐像一个孤独的期待爱人的守候者突然看见了一闪而过的天使,他的生命顿时充满了热量,那是一种魔力,不停地驱使着他不由自主地向韩靠近,靠近……
韩搂着唐说:“不要着凉。睡觉吧。”
当韩的双手拥抱着唐的背部,心跳加快了,在韩的拥抱下呼吸急促,不过在这寒冷的冬天里他感到暖和,韩的胸脯上下起伏,呼着粗粗的暖气。
不久,唐进入了睡意,冥冥之中听到韩的口中不时念着一个名字:夏莲。